光脚好。光脚走在浅滩、草地和沙漠上的感觉真好。
夏秋两季的浏阳河,早上雾障还没化开,挽起裤脚走向河滩,脚下被螺蛳、瑚壳硌着,清凉的河水没齐脚踝,水中要看到茸茸绿绿的一团,那是水草。蹑脚蹑手走近那团水草,猛地搂往沙岸。好家伙,寸半长茶色的河虾从水草丛中抖出,起蹦起翘,一早功夫拾得一菜碗。尖嘴的游鱼朝脚上叮一嘴游出老远,不甘心,回头又一嘴。
光脚走草地也是乐趣,雨天,湿枝湿叶抚着小腿肚子,前面是蚕豆大的青蛙崽子蹦蹦跳跳,脚下凉润润,水浸过的草地一踩一个脚印,脚板刚抬起,草地又是原样,冷戚戚的草棵子同脚板磨擦,好象有些温热,怪不?若是晴天,枯干的草梗有些戳脚板,但从草地走过,红翅的蝗虫、草灰的蚱蜢,刷刷刷地飞起,打雹子一样落在前边的草丛中。走出草地,裤脚上是牛蒡草籽和蒲公英的茸尘,裤脚上也沾有草香。
三年前曾在沙漠上光脚行走。内蒙包头南面的响沙湾,是片乐土,由你滑沙,或沙上打滚。阳光烤熟了沙的表层,赤脚陷在尺多深的沙中,似从沙深处寻找清凉,果有清凉从脚心向上渐染,原来绿洲在脚板底下。赶骆驼的从我身边过,挽着的缰绳垂成弧形。颟顸的老骆驼,骆毛已大块掉落。赶骆驼的也光着脚。沙丘上:脚印、蹄痕,加上蒙族男儿的"啊咳哟"拉长的腔调,似热土上淌着细流。
少年时,我光脚的时候太多,吃足苦头。十三岁要在暑期赚学费,去工地担土。全身光得剩条裤衩。肩膀被扁担咬成青紫。急着走啊,不留意脚趾碰在石头上,趾甲盖也碰去,痛得钻心,眼泪溢出也不敢擦,满手淌着盐汗。那时真想有双鞋。记得有次去江边从船上卸砖,城边那片河滩全是瓦砾瓷片。一步走不稳,脚就可能拉出道血口子,幸好没有。虽说才十多岁,脚皮已长一层硬茧,奈我不何。
不管怎么,我还是认为光脚好。仙人中有赤脚大仙却不见有革履大仙。"竹林七贤"中,阮籍有裸身的习惯,势必也会光脚。印度的哲人和古希腊的哲人好象都有"赤足癖",耶酥传道的最好造象也没见甜鞋静袜。大地啊大地,赤足是对你的亲近,对你的敬仰。特别是农耕社会,躬耕于陇亩,稼穑于野田,脚不光则禾不熟,禾不熟则腹中空。民以食为天,赤足下田天经地义。
妇女不下田,明清后又让她们裹脚,三寸金莲是光不得的,一双肉粽子本已畸形,再光着不是刑上加刑?不光脚,再裹上,再套上绣花鞋,于是成了弱势群体,"人不光脚忧患始",信哉!你看,有一阵子"赤脚医生"好风光,特别是女医生,因为她们光着脚。
我们思想着。我想:纵使"心之官则思",却以为光着脚"思"比甜净袜地"思"要来得实在。
撇开"脚踏实地"的精神不谈,只谈走路。
前苏格拉底时代走路是赤脚的,思想是思辨的,"爱智慧"的。他们同我们生长的地球贴得近,脚同自然的感应同步,因此有朴素的辩证法。庄周先生应归于赤足一族,你看他的论著中,冲天鹏、曵尾龟,宛刍、斥晏,统统以说话人的身份加入到思辨的舞台。墨翟虽说穿过鞋,但在说服公输般放弃攻宋之后,鞋上却有"天不知地知,你不知我知"的文章可做,至少也是个半赤足派,或草鞋派。思想仍是自由的,不会有人给他定做一双43码半的草鞋。
到后来的神学统治时代,赤脚的少了,人类行走的思想普遍穿上了一双神鞋。既然我们无法解释世界,就将这解释世界的事交给上帝做吧。上帝给人一切,包括脚上的鞋;那么,穿上这双鞋,尽管脚已成软足,思想已成弱智。
"上帝死了",理性占了上风。人类却摆脱不了"鞋",不过这次往往让人削足适履。人类给自己思想加的律令太多。这次的"鞋"是有"鞋带"的,千缠百结。穿鞋难,脱鞋更难。思想的自由度已被形形色色的理论打上烙印,何得"空明"?
没有鞋,可能要碰掉脚趾盖,可能要让脚底磨起一层老茧。痛苦就痛苦吧,毕竟会痛定思痛,从而坚强。思想也如此。
人哪,走自由的路要有一双自由的脚。"鞋"是对脚的异化。
"真理从头到脚是赤裸裸的"。也许有人道:谁家的色情文学?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哈哈,这句更是光脚行进着的思想着的人的大实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