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溱与洧，济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矣。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

　　《溱洧》选自《诗经·郑风》。《郑风》现有诗有二十一首，其中大部分是有关恋爱、婚姻的作品。《溱洧》是描写在一个春天的节日里，青年男女在河边聚会的欢乐情景，反映了当时郑国的民间风俗，是我国古代最早描写人们春游的诗歌。

　　诗的开头两句点明了地点和时令，溱（音针）、洧（音委）是当时郑国的两大河流。溱水发源于现在的河南省密县东北圣水峪，洧水发源于现在的河南省登封县东的阳城山，这两条河在密县汇合、称双汩（音祭）河。“方”，作“正”讲；“涣涣”，水流弥漫的样子。朱熹在《诗集传》中说：“盖冰解而水散之时也。”认为诗中所描写的正是冰雪消融、大地回春的时候。“士与女”，泛指到溱水和洧水边春游的男男女女。“秉”是拿着，“蕑（音肩）”是兰花的“兰”的古字。蕑，即兰草。古人认为它是香草。古时郑国的风俗，在春天的节日里，男女手拿兰草，可以扫除邪恶，祈求吉利。接下来的五句写一对青年男女对话的情景。对话的“女”和“士”，专指春游的一个妇子和男子。“观乎”意思是：“去看看吗？”“既且”的“且”音义同“徂”，是前往的意思，“既且”意思是：“已经去过了。”“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这三句又是那个女子说的。“且”作“再”讲，“洵（音旬）”是“确实”的意思，“訏（音须）”是“大”、“宽广”的意思，“乐”就是快乐、好玩。“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中的“维”、“伊”两个字，都是语助词，本身没有意思。“其”字是代词，指上句中的士与女。“谑（音血）”，作开玩笑讲，是一种善意、亲热的举动，就是成语“谑而虐”的意思，开玩笑而不至于使人难堪，这里用来形容春游的欢快气氛和青年男女之间相互嘻闹的亲切、友善的情景。“勺药”，就是勺药药，花色繁多，花开在春天根可以入药，古人也以为它是一种香草，崔豹《古今片》说，勺药又名“可离”，男女离别时互赠勺药，是结为情好的一种表示。

　　《溱洧》采用了叠章的方式，两章的词句基本一样，只有三处词语作了调换，第一处是第二句，由一章的“方涣涣兮”换成二间的“浏其清矣”。“浏”是光洁流畅的意思，形容“清”字所指的清清的溱水、洧水，整句的意思是说，这清清的河水，多么光洁畅快。第一章是形容冰雪消融，春水弥漫；第一章进一步显示出河水畅流，清澈明洁，渲染春天的活泼清新的气息。第二处是第四句，由一章的“方秉蕑兮”换成二章的“殷其盈矣”。“殷”是众多，“盈”是充满，整句的意思是说，男男女女，人多极了，到处都挤得满满的。第一章是说男女们手拿兰草，清香四溢，人不多，情调优雅，姑娘小伙子自在地散步到洧水外；第二章说人多，拥挤了，显然对青年情侣们有所不便，使人厌烦，姑娘小伙子们得赶紧到洧水外的宽广的地方。第三处是第十一句，两章之间又仅是一字之差，“伊其相谑”换成“伊其将谑”，表现了事态和情态的变化，汉代学者郑玄把这个“将”字解释为“大”，“伊其将谑”，译成现代口头语就是这些青年男女相互嘻笑打闹正在兴头上，表现了青年男女间感情交流已由开始互相试探、挑逗发展到十分热烈的阶段。我们从这里可以看到叠章结构在艺术表现上的作用。

　　《国风》大部分诗都以抒情主人公第一人称来表达的，《溱洧》却采用了第三者叙述口气来作客观的描写，着重于再现当时人民节日聚会的场景，呈现在读者面前的是一幅形象生动的古代人民游春图。诗人没有浓墨重彩，而是以洗炼、娴熟的线条勾勒出诗人所见到的一切，要言不繁，形象逼真。诗中写水，用了“方涣涣兮”、“浏其清矣”两句，不仅写出了冰河解冻后春水弥漫、清沏的形态，而且烘托出春天所特有的万物复苏、活泼清新的气息。诗中人物的出场，两章分别描写了不同的侧面。“维士与女，方秉蕑兮”，着重于表现当时人民的习俗，是描写游春不可缺少的一笔；“维士与女，殷其盈矣”，着重于表现春游时，男女杂沓，人声鼎沸的情况；而两章词语的调换，也暗示出由于时间的推移，春游的人越聚越多。穿插的一段对话，好象远而化近的特写镜头，虽然没有细部的刻划，却从简洁的对话中显示出男女双方情浓意切的神态，也给读者留下想象的天地，用笔也极其经济。最后以男女狂欢作乐，互赠香草作为结束，着重于渲染气氛，热烈浓郁，情意绵绵，给人以美的生活感受，遐想无限，回味不尽。

　　《溱洧》反映了古代人民的生活习俗，是一幅淳美的风俗画。据考证，诗中写的是古代上巳节活动。汉代以前，每年三月上旬的巳日为上巳节。在这一天，无论是作官的，还是老百姓，都要到东流的河边去沐浴。当时人们认为这样作，可以除去整个冬天所积存的污垢和病害，可以在新的一年里清洁免疫，吉祥如意。魏晋以后，人们感到三月上旬巳日的日期每年都会不同，就固定为三月三日。它和五月五日、七月七日、九月九日，都是古代民间的重要节日。又据考证，上巳节的产生最初当和人们祭祀神灵、祈求生育子嗣有关，因而这一天也是青年男女相互交往，谈情说爱，以及人们游乐的日子。汉魏以后，文人士大夫也在这一天聚会宴游，晋代大书法家王羲之著名的散文《兰亭集序》，就是记叙作者与当时一些著名文人三月三日聚会的情形和感受。到了近代，汉族地区上巳节（三月三）的活动渐渐消失，但西南的少数民族如苗族、壮族以及海南岛黎族等仍十分重视“三月三”这个节日。了解了这一历史文化背景，再来读《溱洧》，就可以体会到它所表现出来的浓郁的生活气息，是当时郑国人民生活习俗的生动再现，尽管也夹杂着“招魂续魄，拂除不祥”的宗教迷信成分，但它更主要表现了古代人民特别是要求过活泼健康愉快幸福生活的强烈愿望，这正是《溱洧》值得我们珍视的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