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这是《诗经·卫风》里一首短诗。一共三章，每章四句。字句比较好懂，诗意初看似也容易明白。第一章说，人有赠送我木瓜的，我用美好的佩玉去酬报。并非以此来报答恩惠，是想作为长远交好的表示。“投”掷、弃的意思，这里作投送解。木瓜是楙木上结的椭圆形的小瓜。“琼”是美玉，“琚”是一种佩玉的名称。“匪”用同非。“瓜”和“琚”属古韵“鱼”部；“报”（“匪报”的“报”）和“好”属古韵“幽”部：各相协韵。第二、三章只有几个字的变换。木桃、木李就是常说的桃李，“木”字是顺着上文木瓜一词加上的。“瑶”、“玖”两字分开来说，各有本义，这里都与“琼”字连称，都是美好佩玉的意思。换字是为了协韵，没有什么深意。“桃”和“瑶”属古韵“宵”；“李”和“玖”属古韵“咍”部；各相协韵。这首诗里这种一二三章只有几个字的变换，结构基本相同的形式，是《诗经》中一般的复沓章法，只是为了反复歌咏，或者适应乐曲，不象另一些具有复沓章法的诗篇那样（如《芣苢》）的意义有深入一层的作用。

鉴赏诗歌，需要弄清它的作意。据《小序》说，这诗是“美齐桓公”的。卫国遭遇狄人之患时，齐桓公救过卫君。卫人思念桓公的恩惠“欲厚报之而作是诗”。这种史实虽然可于《左传》等古书中找到根据，然诗中毫无表现，使人难于置信。朱熹疑此诗为“男女相赠答之辞”。后人有的以为这诗固非“美齐桓公”，却也不象“男女相赠答之辞”，只是“寻常赠答”之诗，表现朋友间“施轻报重的情谊”（参崔述《读风偶识》）。后者的解释比较稳妥，也不难想到。

　　而这诗的作意，还应作进一步的探讨。《〈诗经〉毛传》在第三间记载道：“孔子曰：吾于《木瓜》见苞苴之礼行。”《郑笺》说：“以果实相遗者必苞苴之。”孔子的这句话见于《孔丛·礼义》篇，原文一连几句话都是表示他读《诗》的心得体会的。另据贾谊《新书·礼》篇：“诗曰：‘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上少投之，则下以躯尝矣。弗敢谓报，愿长以为好。古之蓄其下者，其施报如此。”孔子的话是概括地感叹从《木瓜》一诗见出送礼的风气已经盛行了。贾谊则具体地把《木瓜》看作是表现居高位的人与其部下交往关系的作品。上司对部下行一点小惠，部下就会对上司厚厚报答。由此可知，先秦西汉的人把《木瓜》是作为反映官场施礼，以至行贿现象的诗篇看待的，《诗经》中反映赠礼的诗句，如《大雅·抑》：“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是说报与施相当；本篇《木瓜》是说施簿而报厚的。所谓“苞苴”，原意是指用苇或茅包裹瓜果鱼肉等礼品（参《礼记·曲礼》注），但在先秦就已经用来表示行贿的物品和行为。《荀子·大略篇》记载商汤因遭大旱祷告天神降雨的话：“苞苴行与？谗夫兴与？何以不雨而至斯极也！”“苞苴行”与“谗夫兴”并列，就是明证。可见《木瓜》一诗并不限于反映“寻常赠答”，“施轻报重”的思想；还有讥刺送礼、行贿的深刻用意。清代牟庭《诗切》中说：卫之执政者好贿，属官承望风旨，皆薄来而厚往，惟欲得其悦好之意，而不敢计报施之称。故《孔丛》引孔子曰：于《木瓜》见苞苴之礼行。葢礼文之敝，虽馈问之常，而亦为纳贿之路。此诗人所为刺也。这些话不失为极有见地的一家之言。

　　我们这样理解《木瓜》的主题，便可看出这诗显著的写作特点是立意深远，用笔含蓄。刘大櫆《论文偶记》说：文贵远，远必含蓄。说出者少不说出者多，乃可谓远。如果我们用来论诗，可以说：《木瓜》说出者是“礼尚往来”，轻施重报，“永以为好”；不说出者却是：今之投以木瓜而报以琼琚，托寻常馈赠之名而行逢迎纳贿、拉拢关系之实者，仕宦之场，视为当然！这种含蓄的手法，正是刘大櫆所说的意到处言不到，言尽处意不尽了。

　　如果这样理解《木瓜》的主题，我们又可看现这首诗的遣词造句方面也有特点。全诗每章四句，其中前二句都是五字句，基本上是偶句；而后两句，一句三字，一句五字，却都是单句，而且结尾都用“也“字。诗句以整齐为常，为什么末两句都是字数不等的单句呢？头两句“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从内容表现说，作用是“比”，即用赠送礼物轻重不相称的事实比况说明所以薄施厚报的用意。但从表达方面说，却是叙述句。后两句申述赠答不相称的因由，象是说理句，而第四句“永以为好也”却是个意味浓重的抒情句。说理、抒情使用单句要比偶句自然得多。又，三四两句同用“也”字结尾，而其语法作用却不无区别。“匪报也”中的“也”字是表决定的语末助词，兼有提起下文的作用。“永以为好也”中的“也”字，虽然也有表决定的意味，而表愿望的作用却是更加显著的。虚词的这种语气和意味的微妙的区分，是只有细心讽咏才能体察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