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将娘从乡下老家接到城里,本想让她享享清福,娘却似无福之人,进城不久就被查出罹患血癌,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后来病情稍稳定些,主治医生说:“让她吃好玩好,度过最后的时光吧,她顶多也就只有半年的时间了。” 祸不单行。刚把娘从医院接回家,我经营的小公司又倒闭了,还欠下巨额债务,只好四处筹借资金决意东山再起。妻无意间把这事透露给娘,娘把我叫到身边说:“千万别泄气啊,你们成天灰溜溜的,我瞅着都闹心呀!”她整天在床上昏睡,一醒来就问:“生意红火吗?债还上了吗?”妻和我都安慰她说:“快了,就快了。”久之,娘很不满意:“这么久还是‘快了’,别不是窟窿越来越大,故意在瞒着我吧?!” 娘体质越来越差,常常昏迷,但每次都能顽强地活过来。一年过去了,连为她治疗的医生都吃惊:“按说她的病早过了期限,居然还活着,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神秘力量在支撑着她啊?!”我似有所悟,叮嘱妻说:“哪怕某天我们公司再红火了,还了债有了积蓄,也不能告诉娘。如果她问起,还要继续说‘快了’。”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娘奇迹般地活到了第三个年头,仍每天都要在清醒时过问一下我们的境况。她的眼窝已深深陷了下去,疲惫地自言自语说:“还是‘快了’,怎么这么慢呀?我还能等到那一天吗?我都快等不下去了。”这天我正在外洽谈业务,突然接到妻的电话:“快回家一趟吧。娘说她的大限到了,你回来晚了怕是不能为她送终了。”三年都挺过来了,怎么会……我吼起来:“胡说,你想咒娘早死吗?!”听妻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我感到情况不妙,急忙往家里赶。 来到病榻前,娘已处于弥留之际,见了我,她忽然露出笑容,还坚持让妻将她扶起来,仿佛病一下子好了许多。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该不会就是回光返照吧?!娘长长舒了一口气说:“承娃子,媳妇今天告诉我,说公司生意红火,还了债,还有十多万元存款哩。我不信,她还把存折都拿给我看了。哎,这下我可放心了,再不会牵肠挂肚了。现在日子好起来了,你们一定要好好过啊,把乖孙养育好。”娘说着说着声音就喑哑了下去,头一歪,就再也没了半点声息,舒心、安详的笑容还挂在嘴角边。我和妻失声痛哭起来。 办完娘的丧事,我对妻吼:“你怎么能告诉娘说我们情况好多了,她牵挂的就是儿孙们过得好不好,正是因为在心灵深处有这迫切的期待,她才能一直坚持着没咽下最后一口气啊!你以为告诉她说我们境况好起来了是在安慰她吗,那是杀她呀!”妻满脸歉疚地直点头,哭着说:“我也刚想到这一层。我真后悔呀!是我将娘的牵挂和期待给扼杀了,我是凶手呀!” 娘还在遗像框里望着我们微笑,她的话犹在耳边:哎,这下我可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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