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青石小巷,这片鳞次栉比的民宅,不久以后,就要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土崩瓦解,随着岁月老去。而后高楼雄踞其上,霓虹闪烁,喧嚣与浮躁弥散在这片空气之中。 将要消逝的小巷,我伫望着,想眷留几分凄美给自己。我走进去,走进儿时清冽冽湿漉漉的感觉里,寻小巷深处那眼清幽的水井。青石板依旧铺陈着,累痕重重,凹了下去。间或夹杂一两块水泥板,是岁月对它无奈的修复。我仿佛看见那个十二岁的女孩,瘦不棱登的肩头挑着一副盛满井水的小铁桶,在青石小路上蹀躞,水光晃晃,溅洒在石板上…… 那沉浸着水韵的青石小路一直延伸到井阶,青石砌出一方井台,井壁青砖被水滋养出了灵性,生一层鲜绿的青苔,冷冬也不枯萎。深邃的井底终年晃着一片幽光,是月亮?是日头?是水的眸子?井口上被人驱使的辘轳“哐当当”将桶吊下去,再“吱呀呀”将桶绞上来,辘轳声从清晨灰青色的薄霭里响起,一直响到月光浮上井台。周遭的居民从“南门西马道”、“城墙根”、“照壁后”、“民主街”,那些印着时代胎记的门牌下走出来,挑着木桶、铁桶荡悠悠地走进小巷,来这口井里汲水,滋养着生命,洗濯着琐碎的日常生活。 女孩长到十二岁,开始担起一副轻巧的小铁桶走进小巷,到井边汲水。摆水时弄不好桶掉到井底,就要喊大人们来捞。捞桶很麻烦,系下去一个三叉铁钩,横竖打捞,简直就像在流淌的溪里捉一条欢乐的鱼儿,常常从半后晌一直捞到天色苍黑。女孩就一直凑在井边,内疚地瞪着大眼,倾听井底桶的回音。 用完一缸水,用高粱刷子“刷刷”地把缸底残水沉絮清干净。当清澈的井水倾满瓦缸,女孩心里就有了一种甘洌纯美的感觉漾荡开来。金色的阳光从门里斜照进厨房,满当当的水缸里聚满了华光,光被折射到剥蚀的土坯墙上,形成一个白亮的光环,奇妙的日影水姿浮泛空灵,在墙上缠绵交织,幻化不已。 如今,那片护围井台的空阔不见了,从小滋养我的井水还在脉管里潜流,井、辘轳在哪儿?井和水缸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已从小城人生活中消失了。 我顾望着青石小巷,一切都很遥远了。我的眼界早已从土坯墙上的光环放展到了江河湖泊和无际的大海。水龙头里自来水早已“哗哗”地涌满锅、碗、盆、池,川流不息,轻灵活泛到你只需把手往有着红外感应装置的水龙头下一伸,就猝然“哗”的一阵狂冲。水被抛洒于豪华与奢侈之中,享乐着的人们总是那么健忘于昔日的艰辛。当读着一些有关水资源短缺的报道,惊心有一天水会不会变成人类的眼泪?! 青石小巷,我踩出青石上的水光,感触着脚下沉淀下去了的一脉叠叠脚印,依稀有辘轳声入耳,心里洇漫出《很久以前》略带感伤的小调旋律…… |